柠领命而去,又饿得不想动,躺着。
等啊等。不是,柠人呢?
又坐起来,挠挠头,破天荒地烦乱,往后门那边走。
柠这家伙,难不成被自动贩卖机吃了?
穿过通往地下室的通道。
柠不在。
打开后门。
柠还是不在。
下水道黑漆漆的。又走进去,
从下水盖底下爬出来。
抬头。
自动贩卖机发出诡异且明亮的光,在黑夜里运转着。
又狐疑地靠近贩卖机。就,挺普通的一个机器,冰柜里面买雪糕呢。
雪……糕。
之前不是卖饮料吗?还想里面要是卖别的东西就好了。
怎么是雪糕?!
在奇怪感觉驱使下,又靠近。靠得很近。
她慢慢打量货架上的商品,日期……
快过期了。只到午夜。把原本的饮料清空放快过期的雪糕进去,怎么想都是不符合常理的事。
奇怪感觉驱使又给机器投币,打算买空一排商品。
“幸亏不是夹娃娃机……”又自言自语。
随着最后一个商品掉落,货架空出位置,又死死盯着机器那透亮玻璃窗里面。
柠被装在机器里。被一层透明塑料袋牢牢包裹在里面。塑料袋包得紧极了,她因缺氧泛红的皮肤,挤压得快要和袋子融为一体的五官,还有糊在脸颊散乱的发丝,都被这层塑料膜紧贴覆盖,让她看起来就像被封装好的贩售商品,低眉顺目地等待被人从袋子中取出,或是被欣赏打量,或是被使用。
只有张合的嘴唇显示出她需要从这里出来。异变几乎同时发生。
自动贩卖机从冰柜,变成了真正的夹娃娃机。
而柠……
还是被装在塑料袋里,她还是个雪糕。
柠动了动,说:“商品……都是有保质期的吧?”
又无奈:“是的,好像过期商品会被贩卖机销毁处理掉。”
“……”柠死机了一会,挣扎起来:“快点把我夹出去,我要过期了。”
“不,你会融化。”又冷静,镇定地说。“过期是一回事,我得先让你不要融化。闭嘴,我在尽力争取。”
柠闭了嘴。开始等待,漫长无尽头的等待,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融化,她的头发粘在脸上,衣服粘在袋子上。
她在……融化?
她真的在融化。
变成一滩水。
无论如何,她不该处于这种状态,不是吗?柠停止了挣扎,她在想,
“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里面?”她精神恍惚。
就在晃神的瞬间,正在货架上扭动四肢的柠,在下落过程中。落到底时,从雪糕摇身一变,变成夹娃娃机里该有的人偶娃娃。
柠变成压在堆积成山商品下的盒子小人儿。
又:“……”
一时大意,给忘了,宇宙,不管是宇宙规则还是田桑,都有读取思绪的能力。
失策失策。
又继续掏空自动贩卖机,不急不缓。做着这件事。
柠的脸紧贴在玻璃门上:“你为什么从来没……对我起疑?”
“?”又懒得回答了,柠状态不对,像个傻子,她看在好歹睡一张床的份上不和柠计较。她已经和田桑争夺过一番,把柠从食品争夺到没有保质期的物品,只要柠等着她把她夹出来就行了。
然而,随着时间无声流逝,柠开始衰弱。
她的形态变换。又就这么看着,继续掏空贩卖机。
最后,柠再次从物品变成了食物。
午夜钟声近在咫尺。
这时,又像解释一样慢慢说:“你在说什么,我一开始就没信任过你,何来怀疑?从你找上我那天就没安好心,我们之间不是合作关系,柠,你一直是我的敌人,不管你是我的幻想,还是我的现实。如果你是我的一个梦,那么现实中的我必然躺在床上失去意识,那么让我留在宇宙中的你怎么可能不是我的敌人?如果你是真实的,那你就是十恶不赦的存在,未经允许把我带来这种地方。你说,你,怎么不是我的敌人?但同时我是一个受过十七年良好教育的人类,并不会对我的仇人兵刃相向,我更擅长从精神上击溃,而不是用武力。用武力我会坐牢的。你可以用阴险狡诈来形容我,我也的确是个这样的人。我没办法真的信任任何人。就像那些同伴,她们不是为了我而战,而是为了各自利益,这是最好的合作关系。比起感情,利益是永恒的。如果放在故事中,我这样的人只会是反派。不过我对当反派不感兴趣。我有点厌倦了。反派什么的,下辈子再当吧。”
柠贴在玻璃上的脸,无声地离玻璃远了一点。她后背抵住墙壁,莫名不敢再靠近玻璃。
自动贩卖机仿佛受到某种蛊惑。
它活了。
又后退一步。
自动贩卖机,在她的注视下,在她眼前,活生生长出一圈圈铁丝包裹住外壳。
带刺的,有手腕粗的铁丝。尖刺上冷光闪烁,锋利无比。
午夜钟声即将敲响。
“你并没有背叛我,只是我们一开始就不是同类。何谈成为同伴?我不会因为这种愚蠢的原因做出决定。至于其它的。继续想嘛。”又用一种蛊惑的,无所谓的语气,相隔贩卖机的玻璃橱窗,对柠说。
她伸手向贩卖机周围缠绕的铁丝。铁丝上长着玫瑰上的刺,金属质感刺入肉中。
又还在微笑。此刻的她,脸上笑容和双蔚一模一样。柔和的。像从枝条树化出坚硬根部的根茎植物。牢牢地长在她身上。
她没有任何表情,无慈悲地审视即将到保质期化成水的柠,纤细手臂与铁丝较劲,一点一点掰开扭曲纠缠的死结。
血顺着玻璃橱窗流淌。落到铁丝上,铁丝变得鲜红,越发茂盛。
不知过了多久。玻璃被鲜血覆盖看不见里面。咔擦一声。
门。打开了。
又立刻坐在地上。而不是第一时间去接被关在里面的柠,她只是安静地,背靠贩卖机喘气,任由尖刺扎进她脊背,钻入她的骨头。
因为缺氧意识昏沉的柠嗅到一丝生机。
她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睁开。看见的就是那已经被血涂满了的玻璃橱窗,看见了那一丝敞开的缝隙。
她的动作反应比大脑更快,跌跌撞撞冲开那一丝缝隙!
她摔出贩卖机。
摔在地上。
狼人皮糙肉厚,完全没受伤。
她猛地回头!
这是很诡异的场景,柠的回头毫无预兆,她的头就像一朵已经从枝条上被拧下来却强行按回去的花,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头执拗地迅速向后转去。
一般,恐怖片里躲在厕所隔间自以为安全喘口气时感知到怪物趴在隔间上方狞笑注视自己的角色才会做出这种动作。那是一种惊诧的怀疑。
柠就这么扭头,向后看。
她看见流了很多血的又靠在那,两只血肉模糊的手垂在地上,和地上的血融在一起。
柠突然就不敢过去了。
因为……
因为……
思维告诉柠,如果倒在那里的不是一个死人,她……那个人怎么会倒在那?
这是说不通的。这毫无道理。是的。毫无道理。
所以她不敢过去,她甚至不敢让身体也转过去,只敢转头去看。
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是一个瞬间。
柠的身体再次先她一步连滚带爬冲过去,她没有触碰,就只是趴伏在地上,在血泊中,用弱小野生动物打量世界的方式观察又。
不……她在观察一具尸体。
灰发少女背靠着缠绕荆棘的自动贩卖机,贩卖机的灯光经过玻璃橱窗上一层红色过滤,柔和地笼罩在尸体身上,有些圣洁。
不像是一具尸体。仿佛那是一幅画,以至于此时此刻柠突然想起旷远的。或者说来自未来的记忆。
楼下新开了一家面馆。装修是很复古的小楼门庭,招牌是茄子面。于是在开业酬宾时她在炎炎夏日走进面馆。
面馆店面很大,整整一楼都是桌子,被植物环绕隔开。有客人坐下吃饭聊天,冷气吹得很足,还有免费网络。她前面排着几名客人,被服务员领到座位上,还没排到她,她无所事事地四处打量,闻着面馆里浓郁的食物香。心想,好像很好吃啊。
等到落座,点餐上来,她想,真的很好吃。
此后她路过时如果有空就会进去吃面。
几个月后,面馆因为租金太贵换了地方,新店面还是在她家附近,不过是从小区东边改成了西边,她换个出入口出去就行,距离不变。
她还是去吃茄子面。这次店铺面积小了很多,只有差不多十张桌子,柜台也小小的,客人更少了。但是很安静。比起热闹的窃窃私语,电视中的嗡嗡旁白说话声,她觉得还是这种轻柔乐曲和无声的进食环境更符合她喜好。
茄子面味道不变。
柠。她摸到了那些铁丝。那些又可以微笑着和她说可怕的话同时紧紧握住的铁丝。铁丝的锋利切口,直到指尖上的肉与之接触,直到指甲缝中的肉与之融合,细腻地凝固成为一体。
痛感。无法理解的疼痛笼罩柠的大脑。
同时,她脑海中还在回忆那份不存在的记忆。
再过几个月后。那家店关门了。
没有原因,可能是开业时的店铺选址租金太贵,也可能是加盟商条件太高,更可能是新店面选址不在人流量大的街道上。
总之。十多年后的现在她连那家店的名字都忘了。
还是记得那里的茄子面很好吃,
再也,再也吃不到了。
柠在自动贩卖机前跪下来,心中充斥着不属于她的记忆带来的,无法言明的难以承受。
她很清楚不是因为任何事。不是因为任何记忆。
她只是觉得。这种活生生的参差。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最后,柠从记忆深处搜寻出那家面馆的名字。而铁丝的锋利触感留在她指缝中。
永久地。
深深地。
成为和这段记忆同等的,无论如何拼尽全力也形容不出心情的记忆标本。就好像她是这些记忆,这些过往的善后者,最后一个留下的人总是在善后处理,不管是人们先行离自己而去,还是自己是出于某种原因被剩下的那个。
终于,柠对灰发少女的尸体挥了挥手。
安静等待某个时刻到来,一切重新开始。
“……对不起。”安静等待的时间里,柠独自面对灰发少女那安宁的笑容,像是抱怨般询问:“你应该像平常我搞砸了一样骂我的。为什么,为什么要笑?”
*
这次,魔法少女在伴侣1跑过来敲门之前就给魔法杖充上电,等开场对话结束,魔法杖正好满格电量。
「……」真阴啊,这游戏。即使是双*也不得不感慨。
在狭窄的楼梯通道口,面对扑过来的成群丧尸,魔法少女和老法师高举武器,两道汇聚起来的能量光束让周围的丧尸灰飞烟灭。
「我就说嘛,丧尸游戏里要是有魔法还能玩……」柠不满地碎碎念。
与此同时,双*操控着伴侣2在走廊中逃窜,伴侣2抱着孩子,丧尸在身后猛追不舍,队伍向楼顶移动,伴侣2也在向楼顶狂奔。
就在两方人即将汇合时,伴侣2已经能看见前方队伍所在的房间门,看见里面自己的队友,队友也看见了她。
可是伴侣2突然倒下去。
因为,双*操作不及时,角色跑慢了一步,被后面追来的丧尸吃掉。
「哦,我说过,我不擅长打游戏。尤其是动作类。」双*对此丝毫不感到抱歉。
柠也不能再说什么,两人默默无言重开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