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无法教会这个孩子说话,也无法让她明白那些从外面流入进来的人类制品该怎么使用。
可是,它固执地认为,它的孩子,不该是……一个野人。
这可以说是它的责任。
于是,森林开始引诱小孩子。
森林是无法得知时间的。
它不会得知一年又一年过去,孩子应该长大,而那个孩子,从未发生变化。
这天,森林终于找到一个,它认为最合适的,和它的孩子做伴的对象。
对方是巫祝的女儿,有教养,对禁止被进入的森林也充满好奇。
森林只是用一些好看的花,一些难得见到的蝴蝶,还有好吃的野果引诱,立即成功了。
树木那样高大,沙沙作响。大人们的警告仿佛还在耳畔,变成昆虫嗡嗡鸣叫。
一切,都没有发现新奇事物来得高兴。
·
石柱升起,人影抓紧绳子,从侧面扑向红色的女孩。
两道身影缠斗,灰发少女回头看,只看见四个‘人’字的脸,再不多待,立刻拉起同伴逃跑。
两人跑回升降台,扳回拉杆,平台上升。
柠沉默凝重地面对好像还没恢复记忆的灰发少女,哀求:「求你了,说点什么。」
灰发少女浅淡得诡异的粉色眼珠动了动,以童稚的口吻说:
「有一只机械蜗牛,在窗台上好几年没有挪动。它们,很像是真的。」
很多人会跟不上这些跳跃的思维。
柠:「那你动手摘下了吗?」
灰发少女:「我不需要机械宠物。」
柠稍微安心了些。谈话可以减轻她在平台上升期间的不安,「还有什么?」
「我曾经,种花。花没有种出来。出来了蘑菇。后来……」
「后来?」
「后来长出蘑菇的土只长蘑菇,挖了还长。再后来种植盆的一半长满蘑菇。」
柠……
觉得灰发少女可爱。
至少,有一点点。即便她是个孩子。
灰发少女口吻那样天真:
「我想看落日时分的林荫路,看夕阳从一侧投落树的影子。等走到家时,温暖的光从窗内透出,有人在等我回来。我可以做一只蜜蜂。飞回我的家去。」
就好像,和谁一起做的白日梦一般。
梦中……梦中还有另一个存在。在梦境中探寻自我。
然后,我重新降临。
又,醒来了。
她在失忆中做了一个,过去的梦。
「啊,柠。你好。」醒来时看见宇宙化身在她面前,感觉……糟透了。
就像一个自己变成好几个,那么糟糕。
「走吧。别在那发傻,我们还有不少事要做。」升降台重回地表,又招呼呆立原地的柠,「快走,别耽误时间,我要回去上班。」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
「我们不适合荒野求生,会死。」
这就是又恢复记忆后和柠的全部对话,那之后,
好像有什么人死了。
哦,原来是柠。
冲击太大没印象。
好像是什么献祭队伍,把柠带走。到台上说献祭词,然后,丢进火山口。
她都不知道海边还有一座火山。
柠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虾子,双腿弯曲,不知道在没在尖叫。
再然后火山喷发。
柠大概是死了。
「……」又沉默。
「大姐姐,你好弱哦。」和她说这话的是燕招月。
「不是她的错。大姐姐从来不能好好锻炼身体。她的身体太差了。」和她说这话的是余愿。
又的沉默达到顶点。
大概是,火山喷发时这两个超人救了她。什么献祭队伍,等回过魂来消失得无影无踪。估计只能永远留在岩浆中。
毕竟,这两个人可能都吃了蓝色食物。
可是为什么时惜和宿含没事。是不是,不是人的对致幻类食物免疫?
柠也不是人类。
柠……偏向于,人类了吗?所以才会被影响。
「多动一动,火山不会只喷发一次的!」燕招月极力劝又多运动。
「她会死。」余愿反对。
两人吵起来。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又从争吵中分辨两人具体年龄,结论是,这两人差不多大,都不超过五岁。这么看来燕招月和余愿活过的时间差不多长。区别是燕招月精神年龄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余愿已经是个成熟大人了。
但没准五岁是保底。因为她失去记忆时也回到五岁。
唉,完啦。
孩子吵架最难拉。拉哪个都不对。
又加入战局,一时三足鼎立。
「别吵,别吵。我身体很差的,吵不过你们。」又开始当搅屎棍。
「「那怎么办??」」两个小孩异口同声问。
「嗯,我有办法。」又看看脚下还在滋滋冒气的岩浆,「那有藤蔓,你们两个轮流把我绑在身上,」又亲切地一手一个拍拍两个小朋友肩膀,「靠你们了。」
她们这会还在树上,两个超人飞檐走壁,她飞不了。下地走更不现实。
「有道理欸!」燕招月挺高兴。
余愿已经动手去拆藤蔓。
两个人猜拳决定谁先来,余愿胜出,尽管这位脸上表情不够丰富,但又能看出来,两个孩子像抢夺玩具一样抢着背她。
真开心啊,是不是。
她也很开心。
岛也是真的大,至少有一百个体育馆占地面积。两个超人在树干间晃荡着飞来飞去,地表景象一览无余。
天使还在劈柴,房子周围的树都倒了,不知砍了多少棵树。
作者背着自己带来的小背包,向黄沙遍布的沙滩走,坐下了,在休息。
森林绿意盎然,一座高山,在森林,泥土下静静沉睡。
两个人把她放在安全区域,周围还是树。
又想到好办法。柠肯定是得救的。但是看时候。
「你们,有没有学过巫术,那种和神献祭祭品,然后祈求让死者死而复生的魔法?」又问两人。
「……神?」余愿露出为难神色。是小孩偶尔有的苦哈哈,比如假期结束前写了三天三夜作业,就是这种表情。
「不是总有那种故事吗?献上祭品,向神,魔鬼祈求复活什么人。然后,死者真的死而复生。不过这类故事很少有圆满大结局就是了。」又补充。
「这里有山,可能有山神。」余愿的神色说,你这是在为难我。不过回答问题很认真,完全不敷衍。
「神?」燕招月觉得这个词听起来不怎么好吃,好像干巴巴的,「不是神不行吗?火山蘑菇怎么样?」
「火山蘑菇不行,那是食物,不是神。」余愿教育燕招月。
……等等?
「但是很好吃。」燕招月据理力争。
「是很好吃……」余愿认可了。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现在,两个孩子在回味同一种食物。
……再仔细想想。
这两个,好像,真的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因为。因为很多年前的误解,杀死了无辜的孩子。
因为某个名叫梅丽的生命一生的不甘。留下这样记载。
再后来,许许多多时间过去,世界……仅仅通过意识,就能够交流,以至于整个世界从未出现过通讯设备。
有可能的吧。时间啊……
「唉。」又笑着叹息,「我只是个普通人。任谁看见同伴被岩浆吞没,肯定会认为活不成了。哪怕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有一丁点几率能活下来,可是这话自己都不信。我现在就是这个状态。我知道柠可能也许活着,但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所以?!」燕招月发现关键点,「所以大姐姐你需要一个信号,帮助你认知到那个人还活着!」
「是的。哪怕只是一个形式,所以有没有山神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能够从此相信柠一定活着。这是最快的,能把柠变回来的办法。借助神的力量,比起一遍遍告诉自己柠还活着直到建立信心快得多。
「我们需要个祭品。」燕招月欢快拍手,为她找到更好玩的东西。
「那可是杀人,不害怕?」又问。
「有一点点。但我喜欢你。觉得再没有,再没有比你更亲切的人了,喜欢你。达成你的愿望。」
对哦。燕招月有点像狗狗。
「随意剥夺人性命是不对的,」余愿纠正说,「但是那些人把你的同伴扔下去了,那么多人欺负她一个,这不公平,所以我们也从她们之中抓一个出来去献祭,有必要这样做。」
一瞬间达成共识。
两个超人抓了个倒霉鬼。中年女性,深色皮肤,看穿着……
「她是巫祝。」太好了,又也想拍手。
巫祝大概是什么人的念头,属于那个人,但是她急用。她真的急用。
把柠救回来的紧要关头,又实在没有心情浪费时间和人谈天说地,反正这里没几个人,挨个问一圈,说不定有人知道献祭词。
第一个找的是天使。
看见巫祝时,天使后退了一步。她抱着她的斧头,后退,把斧头放下。
又想到,有人看过许多星星。天使也……是吗?
因为没有活得太久,所以有心情看着天空发呆,时间还不回失去之物,遗失的心情变成念头,念头,也会留恋。
所以也不是天使的错吧。
天使焦躁不安,有点发抖,不耐烦,急切地期望又赶快离开,写给她一串长长的纸,还在问:「够吗,这些够吗?」
又说:「够了。」
天使攥紧一把纸的手握得更紧,纸像被压烂的花从指缝间溢出,「够,够了啊……」天使松开那些纸,纸卷成团落在地上。
天使再没说什么,去劈她的柴了。
天使什么都不做,又必须去找森林。
这才是步骤中最难的部分。
她根本不知道森林是什么。她无法,无法看破森林的真面目,因此无法定义,无法直接面对,她需要……帮手。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作者说。
又找到她时,她正在森林里闲逛。没有背着她的包。
「我以为你会过去海边,把背包放在沙滩上。」作者说。
「和我讲一个故事吧。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又提议。
「每一颗星,每个生命,是宇宙的过客。我再也讲不出故事来了。」
作者拒绝又。
「所以……只能我来讲,这个故事了吗?」又自嘲一笑,「你要知道,我笔下没有一个真正的好故事。」
是啊,故事,从何讲起呢?
她想想。
就从那个无名者开始讲起好了。
无名者死于高山,死于低谷,死于生命存在的角落。
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每个死去的人,都没有名字。
机械肢体的人走到地表之上,无名者不喜欢这样的故事,为此派出它的使者,实验室中,一批新型机器上市。
这是这个故事的开端。
科技日新月异,活着的生命利用它们改变世界,改变自己。
然后所有人都死了。死于黄沙下,黄沙和海吞没世界。
再然后过去了很久很久。
……
天使冲过来,打断又的故事,「我来帮你。我来。」
又没有拒绝,「好啊。」
时间来到深夜。
天使要求的东西准备齐全,所有人在山下,在幽暗的篝火和树影中等待仪式开始。
月色苍凉。
天使穿上一身纯白衣裙。
余愿,燕招月以大石做鼓。又吹响号角,敲击声响起。
纯白少女如同山间鬼魅,在鼓点声中舞动她的裙摆。
号角是现削的木笛,笛短而声高,凄厉尖锐,听起来像是濒死哀鸣。
天使跳得……浑然天成,熟练,自然。
也许,曾经有什么人无数次看过这场亘古不变的表演,世人追寻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