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管扎进了他的后颈。
世界迅速晕开。
好冷啊。
*
在水中下沉是什么感觉呢。
似乎很难形容。首先感受到的是冷。彻底的,令人窒息的寒冷。每个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像落进水面的雨声一样。
零清醒过来。隔着阵阵雨声,他听到降谷正晃狂怒的大笑,雾蒙蒙地传进耳朵。
他奋力向上游。很快,整个天空都在震动,被某个巨大的拳头狠狠击打。他被那个拳头打中,痛到大喊起来。水面之上,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正在失去意识,心脏都快震碎,在地上蜷缩。他看到所有的药剂都被注射进身体,赤井正在急切呼唤着他的名字,但他无法回应,甚至不能确定那是真实的。这是没有意义的梦。他想,自己可能发烧了。
知道我是怎么让风见,朱蒂俯首帖耳的吗!就是这样!降谷正晃疯狂笑着。不管你们为什么要诱导我使用那个武器。
“不管你们有什么计划,降谷零都得跟着陪葬!”
死寂,喘不上气的死寂。在几百公里外。
赤井靠着掩体。窒息迅速占领胸腔。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当然知道。或者说,他也跟着那个人,一起沉进没有光的水底。
充斥在耳边的,破碎的喘息,钻进赤井的骨头里。他徒劳地张张嘴,指尖彻底麻木。所有触感都在错位,他下意识攥紧身旁任何能抓住的东西。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下令强攻,他想让让外面的人冲进去,这样自己手里才能真的握住什么。
他感觉不到痛。真正的痛从耳机里传来。坚硬的金属、冰冷的棱角,本该支撑他清醒的锐痛,关于这只手的知觉,都无缘无故的失效。
黏腻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
赤井秀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掌心早就血肉模糊。
降谷正晃依然在电话里质问。“说!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赤井说不出话。你想看他死吗!对面厉声道。
虚弱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气泡一般。在梦的最深处,轻飘飘的。每一次喘息,都让更多气泡出现。零悬浮其中,某一个瞬间,他深吸一口气,气泡就涌动着把零扔回这个世界。
“赤井秀一。”
降谷零说话了。痛到某种极限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在触目惊心的冷颤。几乎是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
因为这个声音,就在那一秒之后,停住的心脏突然狠狠撞击了胸腔。
赤井几乎是慌乱地回应着他。
“零君。”
“你怕死吗?”降谷零问。
赤井愣住了。全世界都坍塌在这句话里。零。他痛苦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在问你话呢。”零温和道。他将手伸出水面,拉住赤井。
两颗心同时一颤。那是不久前的事,遥远的医院里,水果撒了一地,两个人的头不小心碰在一起。小雨的夜晚,他们挤在窗户下,赤井伸出手接住落下的雨滴。然后,零睡着了。
逐渐的,赤井平静下来。
“你忘了。”他轻声回答。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是啊。降谷零说:“你当时真的骗了很多人,是不是?谁知道你的那个帽子里,藏着东西啊。”
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在那一秒,无数细小而无关的声音同时响起。遥远的清晨,厨房里刀刃切开柠檬的声响。更远的地方,东京某个安全屋狭窄的床上,他曾站在那里抽完一整盒烟,一个人敲响了门。夜幕降临的车厢内,隧道里呼啸而过的风,把他们隔离在世界之外,降谷零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沉沉睡去。他记得灯光交织的角落里,自己吻了他,金色睫毛一束束的湿在一起,在对视里的震颤。记忆铺天盖地地落下——
赤井睁开眼睛。
“赤井秀一!”降谷正晃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把一切交出来,要么——”他刻意停顿,或许手里现在有一把刀。
世界发出轻微响动。赤井目视着脚下的红海。就在他与降谷零之间的,尖锐而奇妙的默契。如同镜像般的思维,彻底干脆地契合,将一切连通。赤井感受到自己的判断力正清醒且锐利地向外延伸。这几乎毫无道理,任何语言都无法说清楚。但他立刻知道降谷零要做什么,也知道降谷零需要他做什么。说话!他听到降谷正晃的嘶吼。
赤井笑了一下。他低声道。
“Fuck your options.”
降谷正晃愣住。“什么?”他难以置信地嘟囔。
“我是说——” 赤井重复了一遍。降谷零的脸贴着地面笑起来。
这一刻变得无比简单。所有隐藏的,暗示的,未出口的碎片,终于如拼在一起。时间停顿又飞速流动。
乌丸莲耶,降谷正晃。他语速极快道:“FBI来到人鱼岛的目的,就是注射这个药物。这两种药的底层逻辑本身是相互冲突的。”
“剩下的,你去问降谷零吧。”
降谷正晃急忙看向地上的人。降谷零缓缓抬起手臂,用指尖比出枪的形状。瞄准降谷正晃的眉心。
嘭。
听筒里,重物骤然砸下,击打的声音接连响起,没几下,电话就被彻底切断。乌丸莲耶的怒吼被淹没在噪音中。降谷正晃急忙拨回去,却于事无补。赤井按住耳麦。
“让降谷警视正那边的人全围上去。”
“现在?”指挥中心明显迟疑。
“所有炸点全部待命。”
“什么?”
“照我说的办!”
降谷正晃再也联系不到乌丸莲耶。他丢掉话筒,一把揪住降谷零的衣领,脸色惨白。
“冲突?你到底在说什么冲突?”
降谷零看着面前扭曲的脸。就在空气凝固得几乎快要爆裂的瞬间。
“我明白告诉你吧。”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零继续说道。
“你聘请的那些二流科学家,根本就没弄明白这药的真正本质。灰原哀你还记得吗?就在你假借伊织之手把朱蒂送过后,我们早就发现了。一旦赤井把那种药物注射进乌丸莲耶的克隆体内,你们的权限就会发生冲突。”
“先生!”房间大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手下满脸惊恐地冲进来,跌跌撞撞地站稳。他完全顾不得什么礼节。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降谷翔一斥责。先生,那人鞠了一躬。“外面…外面突然出现了很多人,京都的。大概十个队伍左右。他们直接朝我们…已经攻进来了!”
那人瞪大眼睛。降谷零的笑容带起更深的,微妙的兴味。
“只要你一下命令,乌丸莲耶的克隆体就会因为被你控制而失去作用。”
降谷正晃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惧,但他仍然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他清楚,这个信息是赤井在电话未挂断前,当着乌丸莲耶与自己的面明确说出的。否则乌丸莲耶刚才绝不会如此紧张地一再追问。降谷零继续说道。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同时告诉你们两个人这件事。你说接下来,是乌丸莲耶抢先一步废除你的权限,还是你还能赶在他之前,再最后调动一次你控制的那些人?”他说。
降谷正晃失控般嘶吼着,仓皇转身,朝那道黑色的暗门冲去。
“要不要撤!”方才的守卫小心地开口。“你的时间不多了。”降谷零继续威胁道。
世界失去秩序。暗门重新降下,就在最混乱的一刹那,降谷零抓住这个空隙。他撞开身侧的人。
早就扯破的衣领,布料下还有一个夹层,他撕开后拿到一个红白胶囊,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几名守卫扑上来。
一切于事无补。降谷翔一狠狠一拳击打在手下脸上,咬牙切齿道。
“不是搜过身了吗!”
药效快得超出预料。零被按倒在地。脸色骤然惨白,他紧紧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心脏都要冲出胸腔。
“搜、搜了啊,”手下被打得鼻血横流,惊慌失措地辩解:“搜到了一枚□□,以为已经没了,谁知道他还藏了一颗…”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眼前所有东西都扭成漩涡。降谷零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降谷翔一不耐烦地将那个手下推到一旁,粗暴地捏住零的下颌:“你吃的到底是什么!”
零雾蒙蒙地睁着眼。他的呓语都变得混乱。
“藏药当然要藏两颗…一颗让你们搜出来,另一颗才是真的…你们还真以为我是来送死的吗?”
降谷正晃的手指按了下去。
“我问你那是什么!”降谷翔一怒吼道。
下一秒。
屋内,人群短促的惊呼,毫无征兆的,有个人膝盖一软向前栽倒。紧接着,是另外两个。
门外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降谷翔一踉跄着冲去拉开门,走廊惨白的灯光里,目光所及之处不断有守卫倒地。楼梯出口处出现第一支队伍,剩下的人甚至来不及反抗。他一急忙关上门,降谷正晃失措地后退,靠在墙上。
顶楼房间,宾馆的台灯下,世良真纯正在打盹,秀吉惊讶地拍醒了她。两个人扑到床边。世良玛丽坐起身体,抱住两个孩子。与此同时,军舰里,朱蒂失去意识。身旁的灰原哀和工藤新一正感受到一种奇妙的脉冲,他们抬头,目光对撞在一起。
在同一纳秒,沉睡于深海,冻土与深山地底的七座设备被火光彻底贯穿。冲击波撕裂混凝土,激起撼动地表的巨震。指挥室中,屏幕上的红色信号灯同时熄灭。人鱼岛上,信号塔的塔基在震颤中崩开,支架钢筋扭曲着发出短促的脆响。整座铁塔从中间断裂,塔尖朝下坠入海面,掀起数米高的白浪。
降谷零虚弱地睁开眼,无法分辨跨越经纬的毁灭是否真实发生过。
世界从他的指尖开始溶解。他看到自己的指节正在回缩。药效快得凶狠,他的身体正在尖锐的缩改中战栗,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折断般的脆响。那是比子弹贯穿更深邃的疼痛。
意识的边缘,有人扶住他的肩膀。快——他听到那人喊道。
*
赤井站在主控室。
他看向地底深处的暗红色火光。那是一头巨大的,被开膛破肚的怪兽,随着爆炸将内脏一点点裸露。成千的生物容器如同被推倒的骨牌,一个接一个分崩离析,翻涌着,在灼热的空气里碎裂。
门外走廊原本嘈杂的争斗声也小了。赤井知道,一切都起了作用。
他看向房间尽头的圆柱体。那里连接着外部管道,依旧深不见底。他顺手抓起身边的金属长架。
住手!
顿时,乌丸莲耶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赤井不为所动。
“住手——!”
沉重的金属砸向昂贵精密的仪器,锐利的光点落在深绿色的瞳孔里。一切忽明忽灭。
“住手!给我住手!!”
那个声音疯狂地变换着。从苍老的嘶吼,到稚嫩的哀求。乌丸莲耶正在穷尽所有可能的人声频率,试图寻找哪怕万分之一能让他停下的破绽。赤井的表情在前发的阴影里显得有些莫测。
“…住手。”终于。
低沉的、温厚的声音。
赤井的手僵在半空。
那声音如此贴近赤井务武。他凝视着虚空,屋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只不过。
承认一个人的死亡很难。
他闭上眼睛,固执地把头沉进水中,哪怕听到那一点回响也好。那个声音和记忆里并不完全一样。
他仍然记得得很清楚。他想,也许等他老了,等他终于过上另一种生活,日常把他磨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想起这个声音。
可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他的寻找早已结束了。
这或许是最后的陷阱。也可能是唯一一次机会,让他能够好好告别。他抬起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再见了。”
赤井平静地开口。
他最后挥下手中的金属架。主控室最后一盏指示灯也被掐灭。
他按响通讯。门果然从外面打不开。门外的人正在喊他的名字。下面的各种管道已经开始碎裂,形成了红色的海。
还剩下唯一的出口。他大步走向房间尽头,用尽全身的力量将那根金属架砸向主控营养柱。液体涌动出来。人体发烧的温度。
赤井跳了进去。
TBC
碎碎念:
这里还是没完结啊,后面还有一点点日常和感情线收尾。粗算一下大概是2~3章(取决于我写车的手感)+1个番外。抱歉我不是能很好的预算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