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将湿透的刘海梳在额后。
水的温度并不稳定,忽热忽凉。或许是太过偏僻水压不定的缘故。赤井将莲蓬头拿下来,用手挡着,避开降谷零的肩伤。
腿间黏腻的触感被冲到无关紧要的地方。感官迟钝,与世界隔着一层纱窗。
降谷零盯着面前灰扑扑的瓷砖,强迫自己振作精神。他一直在回忆,虽然回忆不能帮他解决什么问题,但至少能让他清楚手里还有哪些牌。一切都很乱。他开始回想风见倒在地上的样子,和贝尔摩德那几句轻飘飘的威胁。
他们快速洗完,赤井撑开浴衣,降谷零这才感觉屋内的暖气不足,水在身上蒸发,还有一滴,顺着手掌的生命线流下。
他沉默地裹上衣服。绿色的眼睛垂下来,正看着他。事实上,洗澡的时候零就没怎么说过话。
“那辆车是我从街边拿的。”赤井忽然轻声开口:“你上次记下了位置和车牌号,所以我也记了。”
降谷零点点头。
这是个微妙的时刻。他们其实有许多更重要的话该谈一谈,但谁也没提。也许赤井只是不想让房间太安静,才挑了个不痛不痒的话题,而此时此刻,降谷零又恰好想在熟悉的声音里安静一会。窗外是那个昏眼老太太的叫喊声,混着院子里灰扑扑的日光。
对外面的任何一个人而言,这都只是个普通的下午。
“刚才出城的那条路,之前行动时你说过会堵车,所以我绕开了。”
赤井继续说着,递过毛巾。降谷零闭上眼睛。
“烟花大会是每年那个时候吗?”他又问。
“是。”降谷回答:“每年都是。”
“明年还去看吧。”
降谷零抬起头。赤井重复了一遍,怕他没听清似的。我是说在河边那次,有个烟花,他轻声说。紫色的那个。
“你当时看着它笑了。”
零眨眨眼。他试图辨认赤井眼底的情绪,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准确的词汇。有一个瞬间,他以为赤井会触摸自己的头发。
于是,像那天河边的自己一样,降谷零笑起来。
无数的光点,从难以承载的重物里震颤着涌出,盛大而悲怆地向前栽倒,落在金色里。下一秒,赤井一把用力拉过降谷零,贴在自己胸口。
那是没有任何别扭,纯粹自然的动作。降谷零被紧紧抱进臂弯,也无法猜测赤井此时的表情。可如果还有什么能让他现在措手不及,那就是一天之内两次听到赤井这样的声音。赤井抱得很用力,零这才恍然意识到,刚才赤井的每一句话,都是自己曾经的表情,说过的话。
“你不该这么对自己。”
赤井闷声道。收紧,再收紧的双臂。
“傻子。”零呢喃着,也抱住赤井。
赤井已然哑了。他一直用着气声。
“我赶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你出了什么事…”
他无法再说下去。降谷零轻叹一声。你肯定明白的,他解释道。
“不管那个人在谋划什么,只要他死了,一切就能顺利进行下去。这是最快的办法。所以就算我因此而死,也没关系的。”
“有关系。”赤井忽然抬起头:“对你,对我而言,有关系。”
我知道,我只是,降谷零也望着他,眼底闪动着复杂的情绪:“我那时想,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你也可以回美国去,找一个更合适你的人。如果你愿意为我伤心几年,我会很高兴。”
赤井愣住。然后他站直身体,握着拳,用着浑身抗拒的姿势,就这样定定地看着降谷零。
“没有这样的人了。”
他开始僵硬地摇头。然后,似乎是生气了一样,重新抱住降谷零,避开他的伤口,但用了绝对很大的力气。
降谷零被抱得动弹不得。我是说当时那么想。赤井执意重复了一遍。没有其他人。知道了,降谷零回答,使劲拍了拍他。
“好了,抱疼了。”赤井这才把手松开。零干涩地解释,赤井,很多事——
“我当时没有想清楚。”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任何事限制。”
赤井顿住。他并未想过这个问题,但这的确是他会给出的答案。降谷零远比他想象中的更了解自己,是,他承认。可就在开口的瞬间,他又慢慢地摇头。现在,这个人就在自己身边,完好无损的。赤井用拇指沿着零的耳侧轻轻摩挲。
“但你是我的例外。”
金色的睫毛微微颤抖,降谷零将额头抵在赤井的肩膀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我可以控制住这一切的。”
“我知道。”赤井说得认真:“我知道你可以。你可以运转自己,运转自己所在的世界,可以开枪,甚至可以对自己开一枪,我也会这么做。”他停顿下来:“如果那是你必须的选择——”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赤井说不下去了。他揉了揉零的头发。我只是——
就这样,有什么堵住了喉咙。那种从心底涌起的酸楚,迅速攀升。轻轻地,赤井感到皮肤被潮湿的睫毛拨动。他并未低头去看,但他记得那双眼睛。他将手覆盖在降谷的后脑,温柔地抱住他,把他更深地埋进自己胸口,这样就看不到了。
他们都是孤岛。他们懂得太阳,懂得洋流,也懂得摧毁一切的海啸。他在海浪淹没那个岛的时候奋力地游了过去。在冰冷的海水里,他一直在想有关这个人的一切。对自己发过的脾气,睡着时候的睫毛,和在厨房做饭时用勺子尝汤的影子。独一无二的,降谷零的模样。
原来,人无法真正爱上一整大海,只能爱上海中另一座孤岛。他并非不信任大海,只是不相信自己的重量。可突然有一天,他们发现自己竟然能够朝另一个人自由落体。他会记住今天降谷零的样子。然后,在每次看到他的眼睛时,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爱上这个人。现在,赤井的声音也哽咽了。零君,他说。
“很久前我说过爱你,可那时我说得太轻,也不知道这个字的分量。可今天,我看着你流泪的时候——”他说:“我束手无策。我很想做点什么,可我只能站在那儿看着你,浑身上下只剩下一种无限接近于想和你一起流泪的感觉。”
零终于缓缓地把头抬了起来。他们对视着。
映照着彼此的,潮湿的眼睛。赤井捧过他的脸。我知道你有必须要做的事,我只是,他用着郑重的语气,说完了刚才的话。“希望自己的故事里一直有你。”
降谷零沉默地看着他。这可能是很久以来赤井对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那都是关于爱情的定义,好像只要把这些话说得足够长、足够清楚,就能真正定义这份感情一样。他听见自己低低地,清楚地喊了赤井的名字,然后在说出这个名字、一闪即逝的时间里,短暂地活过来一次。
“傻子。”他小声说着,用额头贴在赤井的额头上。
阳光在小窗闪着光,那些光缓缓沉淀下来,某种比时间更漫长的东西,堆积在他们的肩膀、手指、睫毛上。他们在纯净的光里呼吸,在光里接吻。窗外的鸟鸣渐渐清晰,街上的积水也慢慢蒸发。
洗脸台上的手机震动两下。空调的暖风刚好停下,时间开始流动。
赤井终于松开手臂。
伤口还好吗,他问。降谷零点点头。好了不聊这个了,零说。
“你在车里说你有办法。”
赤井笑起来,他捏了捏零的指节。“我是要告诉你的。”赤井眨眨眼。你听了可能会生气。
“不要预设我的反应,说吧。”
赤井凝视了他几秒,伸手拉过零的手腕。他用着提前致歉的语气。好,第一步。
“我需要你配合我,逮捕贝尔摩德。”
降谷零皱眉。你要抓她。对,赤井说:“我不认为她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你不在乎她手里的情报了?”
“逮捕她之后,她自然会开口。”赤井语气平淡。然后。
他不再说下去。空气中浮动着一种看不见的阻力,把目光滞在半空,绿色的眼睛坚定地望过来——
“然后,你必须跟我离开日本,现在。”
周遭空气立刻沉了。低压压的,填满整个房间。降谷零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赤井会用那种慎重又迟疑的语气。他们像彼此预料地那样陷入沉默。一种属于坦诚的,因为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所以才一定要说出口。赤井知道这句话是对降谷零怎样的冒犯,但他还是说了。降谷零也知道,赤井将这句话从舌尖推到嘴唇,一定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所以他并没有像赤井预想中的生起气,只是非常平静地开口。
“不可能。”
“我理解,但是。”赤井用着轻柔的声音:“零君,没有人会为一个死人发声,更何况是一个被政治暗杀的人。”
“局势还没有彻底失控。”
所以我们现在还有机会走。赤井说:“政治暗杀的本质从不是消灭某个人,而是针对整个政治集团。一旦暗杀成功,无论后续证据多么充分,也不过是给权力的重新分配提供借口罢了。你肯定明白。”
“我清楚政治集团的脆弱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会立刻崩盘。伯父的布局从来不是依靠个人,只要体系还在运转,清和会就不会缺少继任者。”降谷零语气沉稳:“东京地检特搜部部长安藤是清和会的人,京都地检也已启动调查,宏池会的黑泽副大臣更是与伯父有深度利益绑定。光是我知道的这三个人——他们短期内必然会全力推动不信任动议,加速司法程序。主动权仍然在我们手里。更何况,降谷正晃并不知道我们就在现场,也不知道我们已经切切实实地拿到了那封手书和实验室的影像。”
“可你能保证这些人不会迅速被击破或被拉拢背叛吗?我们确实握有证据,但缺乏确保这些证据有效落实的必要力量。即便短暂曝光,也只是制造短期混乱,而非真正撼动整个格局。即使他们立刻推选出继任者,也不可能再复制大冈过去的影响力。”
“我不否认风险。”降谷零果断道:“可你高估了个人对利益集体的影响。一套完整的权力体系与利益网络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瞬间分崩离析,只要我们动作足够迅速、推动足够果决,就有机会稳住局面,并将主动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赤井叹息一声:“零君,真正的问题就是时间。降谷正晃不会坐视我们的行动不管的。”
“我们可以延长这个时间,”降谷零清晰地回应:“分批逐条地交给媒体——日本国内的,以及海外的。只要我们掌握节奏,主导舆论,同时成功逮捕贝尔摩德,问出她掌握的情报,手里的牌就会更多。”
“但降谷正晃目前的首要任务,是迅速清除所有威胁。一旦他知道我们手里有大冈的手书,他一定会——”赤井谨慎地看了零一眼:“唯有离开日本,我们才能站在更稳妥的位置策划反击。从美国那边推动这件事,虽然过程可能漫长,但至少我能确保你的安全。”他低下头:“我不能再让刚才的事发生了。”
降谷零长久地沉默起来。他盯着自己手指,心里也明白赤井为什么会提出这样一个方案。可他的内心是平静的。他察觉到那种平静,甚至,正是这样的平静,让他下定决心。半晌,他终于抬起头。
“所以这是你的办法——让我躲起来,躲在你的地方,远远地看着这一切被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再跳出来推一把。”
是。赤井轻声说。降谷零坚定地看着他。
“我不会离开日本。”
赤井沉默了一阵。我能理解,他说:“可如果再等,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不做逃亡者。”
两个人对视一眼,赤井的语气凝重起来。零君,他说:“人只有先活下来,活着才有机会。”
“我宁愿死在日本。”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把有灰度的紫色照得透明。赤井平静地看着他,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回应,因此并未显露出丝毫惊讶。其实他思考了很久,也知道降谷零的答案,但最终,赤井还是觉得必须说出来。他要说出来,然后将所有的选择完整摊开,交到降谷零手里。他甚至知道降谷零根本没有生气,所以他握住零的手。
那双手依然放松,任由自己握着。
赤井露出微笑。“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他用着玩笑的口吻:“日本确实有它独特的魅力,我刚才强烈感受过。”
降谷零原本只是静静在回应。这句话一出口,他突然发出一声气笑。神经,他甩开赤井。赤井急忙重新拉住他。好了,他轻柔道。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争吵,并非谁赢了,而是有人永远选择了输。他愿意退让,愿意帮零做成他要做的事。
好了,零君。赤井重复道。你不必听我的。
“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零看着他。洗脸台上的手机再次响起来,赤井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有些意外:“小弟弟的电话。”
降谷零抬起眼:“怎么这个时候打来?”
“不清楚。”赤井摇摇头:“我去接一下。”顿了顿,他重复道。
零君,我告诉你我的办法,你告诉我你的选择。
降谷零的目光缓和下来。“知道了。”他点点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降谷零默然穿上衬衫,走到水池旁,拧开冷水,用力拍在自己脸上。他的选择并不多,时间更少。
没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重新推开的一瞬间,他听到赤井略显意外的声音。零君,他说。
“朱蒂回来了。”
“什么?”降谷零顿时抬起头。
“她现在就在工藤家。”
*
两人一路朝东驶去。降谷零感觉不太好,他们今天偷了太多车。
赤井并没有催促他给出答案,也没有开得过快,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个人带着帽子与口罩,躲在急速行驶的车流中。
降谷零望着窗外倒退的灯光楼宇。不得不承认,此刻自己也没有绝对清晰的计划,更无法拿出足够的证据说服所有人。他一直在想风见倒在地上的样子。仅仅是直觉,但是强烈的直觉——这就是突破口。他必须抓住贝尔摩德提供的机会,先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短暂的合作。
他轻声开口。赤井。窗外的城市表情严肃,降谷零转过头。他想听听赤井的推断,以确认自己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怎么了?”赤井问。
身后闪过城市街景普通的轮廓,降谷零掂量着自己的措辞,突然,两部手机同时响起尖锐的提示音。
刺耳,密集的,吓人一跳,一声比一声急。
二人低下头。数条紧急新闻同一时间铺天盖地弹了出来。
《突发:前首相大冈遭遇枪击身亡,现场发现另一具尸体,目前事件仍在调查中》
对面果然动手了。降谷零不想再看见大冈的尸体。他只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扔给赤井。尽管打开手机前已经隐约预料到即将看到的画面——一张拍摄角度极差的现场照片,昏暗的办公室内,大冈的尸体正以一种令人难堪的姿势倒在地毯中央,胸口血迹斑驳,脸正对镜头。另一张则是在停车场,车头严重撞毁,吉田斜倒在驾驶座上,额头中央有个弹孔。
这并不意外,降谷零心里明白,这件事被人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他虽然处理过现场,锁好了门,外面也全是大冈自己的人,但想要掩盖事件超过两个小时根本不可能。只是他没想到,消息竟然能这么快被公开报道,甚至连尸体的照片都未经任何遮掩,直接挂在新闻首页上。这种处理方式绝对不正常——
除非。
降谷零顿感到胸口发紧,刚才极其可怕的猜测忽然在脑中被确认了。如果是大冈的警卫发现,他们第一反应必然是尽一切可能封锁消息,争取处理危机的时间。如此迅速地直接将消息公诸于众,唯一的目的就是彻底击垮大冈派系的稳定性。
这样的推论几乎能解释风见之前的所有异常举动,也能说明降谷正晃为何能以如此可怕的速度掌握他的动向以及大冈死亡的细节。降谷正晃的动机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确,绝不能让人发现他与组织之间在实验室上的关联。他清晰地记得风见倒地时,那盏红色信号灯——
这些症状。
又是A药。降谷零闭上眼。自己在给伊织无我打电话的时候,风见恰好在伊织旁边。如果那个时候已经出了问题,那么降谷正晃此刻所掌握的一切情报,就顺理成章了。
如果是这样,伊织无我会不会也——
降谷零垂下眼睫,没有说话。一旁,赤井看完新闻后看了眼时间。显然,他也觉得这一切太快了。“这照片。”
某种秩序极小部分的缺失,都会使整个机械钟表无法动弹。这件事不对劲,这件事又很明显。明显到不用说明白。赤井冷笑一声。
“——真是毫不避讳。”
几秒沉默,屏幕再次刺眼地亮起。铃声尖锐。
陌生号码。
二人对视一眼,降谷零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可能的人名。他没有着急接电话,而是示意赤井加速。降谷正晃已经派人对他出手,他不清楚电话那头到底是谁,更不知道对方是否可信。但他明白,如果对方在追踪自己,几十秒内就能定位。零比出一个手势,赤井立刻领会,向前驶入一条隧道。
几秒后,赤井方才降下车速,电话信号因山体而减弱。降谷零按下接听键。他将手机贴在耳边,一言不发。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伊织无我的声音。
“能听到吗?”伊织无我催促道:“我时间不多。”
“能听到。”降谷零低声回答。
“怎么半天不说话,出事了。”
“看到了。”降谷零语气平淡:“上新闻了。”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白噪音,随即传来伊织无我极快的语速:“我按你说得去拖延了宣讲,正准备赶往京都,但小姐当时突然来电话,让我立刻折返,紧接着,大冈先生遇害的消息就公开了。”
降谷零隐约听见电话那边一个女孩的嚎啕大哭声。他的语调变冷。知道了,他说:“媒体反应太快了。是谁先发现的?”
“警视厅的人。他们直接登门,没多久现场就围满记者,根本没法封锁,照片迅速外流了。”
果然如此,他见识过这种手段。
“你现在在哪?”
“酒店,不方便在电话里告诉你具体位置。”伊织快速回答:“小姐的父亲已经动身来东京了,大冈先生的死引起了派系内部的短暂混乱,几个原本观望的议员开始犹豫。不过核心成员的立场没动摇,福田派的政调会长很可能继任清和会会长,因为先生的死,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坚定了。”
“司法呢?”
“东京地检特搜部的稻垣检察官后天会召开记者会,公开启动对降谷正晃的调查,他们表示不会因为大冈先生遇害而中断行动。京都地检也还在按计划推进。”
降谷零缓缓吐出一口气:“算是好消息。”
“还有一件事。”伊织无我继续说道:“那些FBI探员也找到了。”
降谷零迅速抬头,与赤井对视一眼。哦,这样。他说。
“你放的人?”
“我离开时刚好听到看守聊天,无意中知道她们被关的位置,顺手带出来的。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读秒结束,前方看见隧道的出口。赤井抬眼向他询问,降谷零点了点头。从电话接通到现在,他始终谨慎措辞,一直防备着伊织无我可能也和风见一样。但目前为止,伊织无我只是单方面地向他提供情报,未曾开口向自己提出过一个问题——
降谷零突然放松下来,赤井驶出隧道,饱满的日照中,零的语调也不自觉柔和。没有问题。降谷零回答。“多谢了。你那边也多加小心,不要再单独行动。”
话音刚落,电话背景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碎裂声。大冈红叶似乎砸碎了什么东西,伊织无我应了一声,捂着电话说:“我得挂了,有事再联络。”
电话随即被挂断。
降谷零慢慢放下手机,转头正对上赤井投来的视线。
“怎么了?”赤井问。
降谷零按住太阳穴,用手撑着额头,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没什么。他一句话都没问我,所以暂时应该没问题。”
零君。赤井说:“我听不懂,我只看到你打电话的时候过度紧张。”
哦,我还没来得及给你说——降谷零叹息一下,于是,他将风见之前所有的反常举动事无巨细描述了一遍。从风见擅自出现在仓库、反复刺探大冈的安排与证据去向,到最后猝不及防地对自己出手。听着听着,赤井眼神一点点阴沉下去。
“你怀疑风见叛变?”他将声音压得很低。
“不。”降谷零回答:“我是想说,那个人恐怕不是风见。”
这是什么意思?赤井困惑地看着他。“我说一遍你就明白了。”降谷零语速放缓,逐字逐句道:“风见当时突然捂住胸口倒在地上。而我清楚地看见,领头那个人手里拿着个装置,上面亮着红色信号灯。”
赤井一下子不说话了。窗外云有些多,阳光忽明忽暗,这些线索交叠不清地冒出来,又随着话音结束。突然的,他发出一个气声,就像人在面对过于复杂的局面时,发出的无奈,又近乎自嘲的气笑。又是A药。赤井用着略显疲惫的语气。
“你也觉得像吧。”
是像。赤井说:“但那不是组织为乌丸莲耶研发的?”
“对,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零回答。“所以我没有把握。”
赤井沉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说:“你想去见贝尔摩德。”
降谷零点点头。“你方才问我想怎么做。”他说:“这就是我的办法。”
“你希望FBI答应她的条件。”
是。降谷零露出微笑:“但我猜詹姆斯不会轻易同意。”
“他不会。”赤井赞同道,而后,他停顿一下:“等等,你不是应该先问我吗?”
怎么,零转过头:“你不同意?”
绿色的眼睛望过来,两个人微妙地都停顿住。无辜,又理所应当的,看似平常但又绝对的有恃无恐。用索取或者行使权利来形容此刻似乎都不太合适,降谷零向赤井微微抬起眉毛,用着漫不经心的语气,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赤井第二个选项。
我告诉你我的办法,你告诉我你的选择。任何语气都无法准确表达,但降谷零知道,只要他开口,赤井一定会同意。因为他这么说了。
灰紫色的眼睛眨了眨。下一秒,赤井秀一笑起来。
当然不,他说:“你希望我现在给詹姆斯打电话吗?”
“你擅长说服他吗?”
“大部分时间是的,具体要看我们怎么跟他说——”
很好。降谷零继续微笑着。那种微妙的空气回来了。他突然毫不犹豫地伸手,将赤井的手机抽过来,直接举到赤井脸前解了锁。
就在两个人中间,可以清楚被看见,只要赤井一伸手,就能轻易拿回去。当着赤井的面,零划到短信,找到詹姆斯的名字,开始打字。
赤井轻轻笑了一下,看着前方道路,好像那不是自己的手机一般。很快,詹姆斯回复了信息。
手机震动起来。他依然平静地开着车,降谷零再次把屏幕对准赤井的脸,准备解锁。